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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力雖虧損,心更向光行——張富源的「有意思」人生

顛簸中體悟的感恩

「因為夜盲,有燈看得到,沒燈就看無!」「開學前先跟同學探一遍學校環境,怎麼搭車。上課第一天,從禮堂出來,天黑了看不到,聽到的都是別人的腳步,就跟著走。那時不好意思問……我以前是很害羞的,只能跟著走。路面有坡度,前面同學往上踩一個階梯,我是一腳踩空,『ㄅㄧㄤˋ』一聲摔下坡,縫了四針。開學第一天,全校都知道了我眼睛不好。三年專科,同學都很幫忙,很照顧我,所以這一摔,是禍還是福呢?……呵!」富源在20歲不到的年紀,檢查確認罹患「視網膜色素病變(R.P.[1]高職時期成績落後,受到老師鼓勵,補習考上工專夜間部,開學一摔,驚動全校。耳順之際,回溯過往,富源語氣風輕雲淡,不時慧黠一笑。即使訴及顛簸遭遇,仍是「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」的體悟與感恩。

雖然前路未卜,但不想踏錯步

視力愈趨惡化,左右了職業的選擇。工專老師希望富源插班台南成功大學,但他猶豫是否該先學一技傍身。外婆從路邊偶遇的盲者得知「盲人重建院」[2],遂在畢業前先行參訪。他因此接觸許多與自己一樣,視力微弱、非全盲的視覺障礙者;許是有了相惜相沫的同伴,於是在民國78918日,決定入院學習按摩

期間,他被安排進入學長經營的按摩院實習。第一天試按,他靠著尚存的些許視力,走進一間四壁蕭條的房間,壓下內心惶惑,完成了工作。從小房間出來,老闆一家人與員工正玩牌賭輸贏。另一位半盲的師傅,捻著牌湊近一盞檯燈,想方設法借光透照紙牌,試圖窺探能大贏的下一步。

當夜,富源在宿舍輾轉反側。凌晨時分,出了門,像遊魂般在街頭來回走盪:「這個環境怎麼會是這樣?」少年家,雖不知前路是什麼、該怎麼走,但心底有個聲音:我一定不能這樣!按摩店一早開門營業時,富源回到店裡,向老闆深深鞠躬道歉,隨後轉身離去。

知難而進,練出一手巧藝

彼時正是台灣經濟將起飛的七零年代末,富源「重建院」學電腦,院裡師生誤解他「做一樣換一樣」沒有定性。回高雄見到進入金融業、發展可期的老同學們,內心難免苦澀:「自己也可以啊!就差在眼睛。」

民國80131日,富源從「重建院」畢業。收攏往日徬徨,他一頭扎進按摩工作。經過十年歷練,他知難而進、精益求精,練就了一手巧藝,後轉至健康中心任管理職,仍經常與師傅們相互切磋、提供技術指導。早在「重建院」學習時,院方就曾想培養他往講師方向發展;正當他已在按摩領域厚積薄發、準備轉換為個體經營之際,接到張茂隆老師電話:「你誒工夫到啥米程度,我最清楚!」一句話邀聘他擔任按摩助教。

學習按摩、從事按摩,到傾注心力教授按摩,至今已37個年頭。他是業內優秀按摩師們敬重的「師父」,也早已遷廠到大陸、越南的老客人口耳相傳的療癒神手,每回只要回臺灣,他們總會一再尋來!

張富源獨照-02

最後一程,想為父親求得圓滿

早年隨外婆皈依慧律法師,家裏請佛、供佛,富源一直有拿香拜拜、做早課與誦《心經》的習慣。漸漸地,他生起探索《心經》內涵的念頭。朋友說:「有讀書會在讀《廣論》,何不來聽聽看?」富源不解:「我想了解《心經》,你卻要我讀《廣論》?」許是因緣還不具足,一時便不了了之。

民國106年父親往生。「一家子人,弟弟眼睛不好、聽不見,兩個妹妹是基督徒,助唸時幫不上什麼。」富源身為長子,與母親一起為父親守夜。他多麼希望此時能夠有理有序的唸誦經文,為父親圓滿人生最後一程。但往日唸得再多,一旦面對至親生死,依舊心如飄絮、無所依託,只能一股腦把所有會唸的反覆唸,聲音發出去了,心還是空落落的。這場告別,始終是他心中揮之不去的酸楚與遺憾。

9年前,朋友慈惠來電:「你有在誦經喔?你要不要來讀《廣論》?」

他想:「怎麼又是《廣論》!《廣論》到底是什麼?」

慈惠:「不然你來聽聽看,我有在上,你一起來聽!」

慈惠還提到他們那邊有辦按摩小站,富源可以順便把用不到的2張按摩椅送去。懷著有人有需要,自己能幫,就趕快把工具送過去的心意,他終於踏進《廣論》教室。「剛坐下,那個木魚一敲,我就靜下來了。聽到那個〈密集嘛〉[3]——」富源蹙眉偏頭,努力搜索詞彙來表達當時的感受:「足震撼餒!!好感動!整個身體(汗毛)都立起來了!好想跟著唱⋯⋯!」

慈惠:「你想學〈密集嘛〉,想唱讚頌,那就來唸廣論!」

因緣足矣,他終於走進心光班,與一群認識、不認識的朋友,分享喜憂,相互扶持,探討生命苦樂的奧義,還有——唱誦他最愛的讚頌!

富源語錄

「每個人都會老化,我們(視障者)只是視力提早老化,千萬不要因為這個,去影響其他器官跟著老化。你能顧,盡量顧,顧到沒法度,就跟它和平相處。」

「按摩這個工作是神聖的。為了去不同客人家,我走過好多不同的路(生活風景因此而豐富)。客人熟了是朋友,他們對我寒暄問好,我幫他們疏經活血,他們還付我錢!」

「小時候常去高雄法音寺參拜,聽法師講『因果』。當有人討論可能是遺傳、近親姻,猜這個、那個,找各種可能的理由,所以才造成了我的缺陷時,我不那樣找,我想這是我的『業』,我要從自己找答案。」

「那年被檢查出『視網膜色素病變』的時候,身邊的三個女人都哭了。醫生說這個十萬個才有一個,目前無藥可治。我心裡當然也會慌、也會難過,但是,我只是笑笑地說:『既然無藥,順其自然吧!我們回家。』其實,我最難過、最在意,也最不希望發生的,是看見媽媽、外婆和阿嬤為了我掉眼淚……!」

「我的人生⋯,有意思!」

從小愛唱歌的富源,年輕時唱校園民歌,後來唱卡拉okKTV。再後來學了佛法,慢慢地,不唱那些了,開始唱讚頌。有人找他去喝酒的場合,他說:「不好意思,我不喝酒了!」菸也戒67年了。舊友半開玩笑地問:「啊……這樣,你人生還有什麼意!」他回:「很有意!」富源說起這段與故舊的趣談,嘴角禁不住揚起一抹俏皮的笑,語調卻無比真摯、深沉:「嗯,很有意!」

張富源獨照-01

附註

註1:「視網膜色素病變」(Retinitis Pigmentosa,簡稱 RP)。這是一種漸進性的遺傳性眼疾,會破壞視網膜中的感光細胞。患者通常會出現夜盲、視野逐漸縮小(俗稱隧道視覺),最終可能導致嚴重的視力喪失。

註2:「台灣盲人重建院」創立於1951年,是台灣國內歷史最悠久的視障者慈善公益機構。專門協助18歲以上中途失明的視障者(後天視障)重建生活自理能力、習得職業技能(如專業按摩),並完全免費提供食宿與訓練,協助他們重新接軌社會。

註3:〈密集嘛〉(Migtsema)是藏傳佛教格魯派中極為殊勝的宗喀巴大師祈請文(或稱宗喀巴大師讚頌)。

愛心合照

祈願在黑暗夜中,我們這群人走在一起,一顆心點亮一顆心,黑暗就變成光明,然後影響整個社會,整個世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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