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墜落的反彈力量,再啟生命新方向——陳金源的頑強與脆弱
十年多前,科技與經貿大企業林立的南港與內湖,上班族在叢林般的樓群間行色匆匆,金源與工作拍檔,也是人生伴侶的籃蘭,穿梭其間。他們剛完成一場規劃精巧的提案,籃蘭憑藉親切態度與周到的心思打開企業的大門,金源則是發揮出色的專業能力與量身搭配的商務保險組合,令企業老闆信服,成交的頻率愈見起色,夫妻倆為了正在逐步實現的理想生活,不待休停,繼續開展業務。
一個存在已久的隱憂,如潛伏的暗影,時不時籠罩著金源。他故作無事,不向任何人提起。因為他是家裡的頂樑柱,事業正在上坡,只要把自己做大做強,或許黑暗就會消退於無形,他心裡這麼盤算著……
「無常」常是有跡可循
小時候,金源走路常踢到石頭,老人家碎念:「走路欠天?攏無注意看?」二十幾歲出社會,開車跑業務,因視力上的小毛病,他下意識選擇避開人多的地方。有次車行於市場街巷,儘管小心翼翼仍與人擦撞,他納悶:「我的眼睛怎麼了?」
去大醫院掛眼科,醫生診斷:「你視野比一般人小,所以沒辦法看那麼廣,但是你能開車,那表示還好。年紀大時,小心一點。」他心裡疑惑:「年紀大,是多大?」此時的他正是打拼事業的階段,覓得相守的伴侶,也是事業的同盟,兩人撫育兒女,規劃未來,視力的隱患被悄放一旁。
四十五歲時父親意外過世,母親的朋友為了幫助她走出陰霾,帶她去讀《廣論》。班上同學多是高知識分子,金源擔心母親格格不入、學得吃力,母親笑回:「不會啊!我學得很歡喜。」甚而鼓勵金源也去上課,因為在她心中,這個長子個性過於剛強、不柔軟,若能接觸佛法,對他會有幫助。拗不過母親,他與妻子開始修習《廣論》。
大約一個月後,金源在上課途中,因為視力問題發生車禍,他不得不面對存在已久的視疾。醫生警告:「你不能再騎車、開車了,你已經到了危險等級。」並告知他需申請殘障手冊。金源震驚了:「我居然要拿殘障手冊,還是重度!」
作爲妻子,籃蘭雖然內心惶恐,依然強自鎮靜,給予金源空間去接受成爲「視障者」的現實,同時如導盲者般陪伴丈夫,倚靠兩人積累的專業能力與人脈,努力延長事業的生命週期。
用理性務實接住自己
「如果眼睛不行了,我還可以做什麼?」當不可逆的視力衰退讓他無法維持工作現狀時,金源深自審思。他向「台北市視障者家長協會」[註]求教,幾經評估,協會建議:「你要不要去學按摩?」金源愕然:「按摩需要學嗎?外面好多紊亂現象……這不應該是我的職涯規劃吧!」
原本對按摩業毫無概念,甚至有些負面觀感,但在協會的幫助下,他調整了刻板認知,加上家裏兩個孩子上大學的生活費、房子貸款、妻子面臨轉業,當壓力撲面而來時,他的理性務實不容自己傷感自憐。
民國108年,五十歲的他參加「盲人重建院」甄選。他對主考官如是表達:「我現在沒有其他退路了,我一定會好好學,你給我機會,我就在這邊用心學習。」他用最直白、樸素的語句,道盡自己的處境與決心。
通過甄選,重新做學生、住校,同學多是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,他觀察、思考,如何有效地利用這九個月,學得比人家快、比人家好。因為他沒有條件虛擲時間與體力,而且家人還等著他。年底結業並順利考取證照,憑藉一貫的用功自律,他立刻獲得機會開展按摩工作,生活……似將重回正軌。
巨浪來襲的至暗時刻
民國109年初,才工作一個月,新冠疫情爆發。農曆年前,妻子籃蘭健檢時發現腫塊,必須切片檢查。同時,金源突感頭痛、嘔吐,送醫確診急性青光眼,緊急開刀,術後卻只剩一片白光。金源鎖在自己的黑暗裡,整日不說話,他日復一日地聽著楊定一、淨空老和尚與南懷瑾的影片,試圖從中探尋生命的本質與意義,尋找人生為何充滿苦難的解答。母親與妻子躲在無人處相互抱頭痛哭,不敢讓金源聽到。那一年是全家過的最慘澹的一個農曆新年。
命如小舟,當無常的巨浪襲來,好不容易才勉強穩住,殊不知後浪又一重重緊追而至。中年視力急遽惡化,能看到一點,跟完全看不到,對金源來說,差別很大很大。他坦言:「我是恐懼的,按摩學了,執照也拿了,正要開始去做,老天給了我時間去學按摩,現在,要把我的視力全收回去……算了,就這樣子吧。」
慢慢體會的細膩
當世界為疫情停擺,籃蘭陪著金源往返醫院,因開刀並進行數月複雜的追蹤治療。她的老同學朱冠宗在社群裡互傳新年問候時,得知了金源的情況,忍不住關心道:「現在能夠救你,救你們的,只有佛法了。」
金源的病情趨緩時,在朱冠宗的熱心引介下,他接觸了「按摩小站」與「心光班」。金源後來回憶:「真正觸動我進心光班,將斷了十幾年的《廣論》重新拿回來學的原因,其實是看到冠宗學習後的轉變。你們沒看過他以前的樣子(笑),真的無法想像……」
金源的視力奇蹟般地回復到能看見模糊影像的程度。夫妻走過這段低潮,如今坦然回顧……
金源:「受衝擊最大的應該是籃蘭,她那時候有她的恐懼,可能是怕以後要伺候我一輩子吧(促狹大笑)。」既已事過境遷,金源找回了說笑的底氣。
籃蘭:「其實現在回想過去這幾年來先生因為失明去學按摩,正想利用所學養家糊口時,卻碰上疫情,又因急性青光眼開刀,白內障開刀必須在家休養,當時的我,內心實際是很惶恐不安,可說是一段愁雲慘霧的日子。現在我也回去學《廣論》了,第一次學時沒有那麼上心,因為真的沒有感受到那個痛苦,沒有那麼深的體悟,不知道佛法可以離苦得樂。但是,現在是真有那種感覺了。」
金源:「進心光班復學之後,學習變得很細膩,是慢慢去體會的細膩。每個禮拜固定上課,容易凝聚心力,感受大家的關懷,碰到心力弱、想退轉的時候,同行善友總會把你拉回來,而且資源多,對我們視障者非常友善,就特別想留下來。」
心裡有光為他人引路
為了幫助處境相似的視障朋友,不要為了前路不明而惴惴不安,金源安排同為中年失明的朋友到他的工作室觀摩,讓他感受環境的安定,以及客人對按摩師的尊重。
如今不論何時,只要乘坐復康巴士,他一定會與司機聊天問候。對於能被友善地接送,金源點滴於心,滿懷感恩。
他始終希望提昇按摩服務的價值。早在重建院時期,為了精進知識,他買進骨骼與肌肉的解剖書,請籃蘭逐字唸給他聽。他就像半個醫學系的學生,扎扎實實得去學。他從實作中探索如何讓接受服務的客人,不只是身體舒緩放鬆,連心靈也能被深深撫慰。
籃蘭回憶:「金源本來的個性不愛與人多言,以前他爲了突破自己,為了更好的發展與收入,刻意選擇了必須與人交際的業務工作。」
曾經,為了普世定義的成功,金源將視野鎖定在事業的賽道上,全力衝刺。在經歷了層層磨難後,雖然視力減損,他卻開啟了「看」見他人需求的能力,也窺見自己的心—原來可以如此遼闊。
註:「社團法人台北市視障者家長協會」(簡稱 PAVI)成立於民國 85 年(1996 年),是由一群視障學生家長自發性組織成立的非營利組織。